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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《学记》与《学约》看梁启超陆王心学思想

梁启超(1873—1929),字卓如,一字任甫,号
任公、饮冰子,别署饮冰室主人,广东新会人。他自
幼年起即接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,“八岁学为文,
九岁能缀千言”[1](P16)。其祖父维清,号镜泉,为道
光末秀才,“肆志于学, 以忠厚仁慈, 颇得乡里敬
重”。梁启超自四、五岁起便跟随祖父学习四书
五经。其父亲宝瑛, 字莲涧, 少承家学, 后以久
困场屋, 志不得伸, 遂绝意于仕进, 于是, 设教
于乡。光绪八年(1882),梁启超以十岁少年初就童
子试。两年之后, 补为博士弟子员。十五岁, 游
学广州, 从学于石星崖, 并肄业于著名的学海
堂。翌年, 成为学海堂正班生。光绪十六年
(1890) 春, 梁启超入京会试, 落第。初秋返粤,
再入学海堂。此时, 结交了陈千秋。在陈千秋的
引荐之下修弟子礼事康有为。此前, 梁启超自以
颇通晓经学词章之学而沾沾自喜, 及至得见康有
为, 听到康有为之语后, 如“冷水浇背, 当头一
棒”,“竟夕不能寐”。[1](P16)次日,便虚心向康有为
“请为学方针”,康有为便教之以“陆王心学,而并
及史学、西学之梗概”[1](P16)。从此,梁启超便进入
一个更高的政治、学术思想境界,对王守仁十分推
崇,称颂王守仁是“千古大师”、“百世之师”。梁启
超接触到陆王心学之后,一发不可收拾。此后,便
极力称颂阳明心学,他曾经深有感触地说:一提到
阳明心学,就“像打针一般,令人兴奋”[1](P16),称颂
阳明心学“高尚纯美,优入圣域”[1](P140)。

光绪二十二年(1896)十月,梁启超到达湖南
长沙,主持时务学堂讲席。时务学堂是由王先谦倡
议创办的。王先谦,湖南长沙人,号葵园,同治年间
进士,充任翰林院庶吉士,曾任长沙城南书院和岳
麓书院院长。1896 年冬天,为了宣扬封建理学,上
书时任湖南巡抚的陈宝箴,请求设立时务学堂。在
时务学堂,梁启超一扫旧书院规制,于1897 年,亲
手制订《湖南时务学堂学约》(以下简称《学约》)。
此前,于1896 年,梁启超就为万木草堂拟定了教
学大纲, 即《万木草堂小学学记》(以下简称《学
记》)。可以说, 梁启超所拟定的这两份教学大
纲, 树起两面大旗, 从其内容来看: 一是大讲陆
九渊、王守仁的修养论; 一是借《春秋》公羊说
和《孟子》来提倡民权, 鼓吹变法。他在时务学
堂之时, 基本上每天日间讲课四小时, 到了夜
间, 则认真仔细地批阅学生们的札记, 往往每条
或至千言, 彻夜不眠。
《学记》的内容包括八个方面,即立志、养心、
读书、穷理、经世、传教、学文和卫生。《学约》的内
容包括十个方面,即立志、养心、治身、读书、穷理、
学文、乐群、摄生、经世和传教。从两份教学大纲中
可以看出,二者内容基本上是一致的,《学记》中的
“卫生”,与《学约》中的“摄生”相同,只是名称不同
罢了。另外,《学约》多出了“治身”和“乐群”两目。
梁启超于《学记》八章中,于第一章即阐明其
为学取向,即“立志”。他说:“孔子曰,天下有道,某
不与易也。……伊尹思天下之民,有匹夫匹妇,不
被尧舜之泽者,……孟子曰如欲治平天下,当今之
世,舍我其谁也。朱子谓惟志不立,天下无可为之
事。”[1](P33)同样,梁启超于《学约》十章中,也是开
宗明义,第一章即为“立志”。其中语:“《记》曰:‘凡
学士先志。’孟子曰‘士何事? 曰尚志。’朱子曰:
‘书不熟,熟读可记;义不精,细思可精;惟志不立,
天下无可为之事。’又曰:‘学者志不立,则一齐放
倒了。’”[1](P23)此后,又列举孔子、伊齐、孟子、范文
正、顾亭林等古代能够立大志、成就大事业者来规
劝士子们。
梁启超于此劝戒士子们,要想成就大事业,就
必须要先立志,确立一大目标。“先立乎其大者,则
其小者不能夺”[1](P34),志之不辨,则此心会茫无定
向。这实际上与陆九渊教人以辨志为入门始事如
出一辙。陆九渊的两个弟子傅子渊和陈正己,曾经
就关于陆九渊教育弟子以什么为先进行过讨论。
陈正己曾经问傅子渊,语:“陆先生教人何先? ”傅
子渊回答:“辨志。”陈正己又问:“何辨?”傅子渊回
答:“义利之辨。”当陆九渊听说此事后,说:“若子
渊之对,可谓切要。”[2](P398)陆九渊认为傅子渊领悟
到了自己的主旨。的确也是如此,在宋孝宗淳熙八
年(1181),陆九渊到南康郡访朱熹。朱熹请陆九渊
登白鹿洞书院讲席。陆九渊便为诸生讲解《论语》
中“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”一章,阐明了自己对
义利之辨的看法。他说:“此章以义利判君子小人,
辞旨晓白,然读之者苟不切己观省,亦恐未能有益
也。某平日读此,不无所惑:窃谓学者于此,当辨其
志。人之所喻由其所习,所习由其所志。志乎义,
则所习者必在于义,所习在义,斯喻于义矣。志乎
利,则所习者必在于利,所习在利,斯喻于利矣。故
学者之志不可不辨也。”[2](P275)接着,陆九渊又联系
当时的科举考试制度, 认为由于当时实行了科举
制度,使得士子们都去追逐利,与圣人所提倡的义
背道而驰。所以,他认为:“诚能深思是身,不可使
之为小人之归, 其于利欲之习, 怛焉为之痛心疾
首,专志乎义而日勉焉,博学审问,慎思明辨而笃
行之”,然后,“由是而达于场屋,其文必皆道其平
日之学, 胸中之蕴, 而不诡于圣人。由是而仕,
必皆供其职, 勤其事, 心乎国, 心乎民, 而不为
身计”。[2](P276)正如刘宗贤先生所语:“陆九渊讲‘义
利之辨’,是要人在做人的根本目标上进行一次价
值的转换, 确立以封建道德为核心内容的人生价
值观;并用此价值观去指导读书求知和道德践履。
他以为,在这一‘本心’的作用下,无论是读书,还
是科举,都是为了义,为了公,而不是为了利,为了
私。这样,他便从确立封建道德的价值观方面,找
到了维系道问学与尊德性两种方法的共同理论支
柱。”[3](P91-92)也正是如此,朱熹才被深深打动,恳求
陆九渊书写讲义刻石以记之。
于此, 尽管梁启超没有进行义利之辨, 但实
际是一致的。梁启超随之讲道:“科第衣食,最易累
人。学者若志在科第, 则请从学究以游; 若志在
衣食,则请由市侩之道。”这即是义利之辨,要求士
子“先立乎其大者,则其小者不能夺也,此为大人
而已矣。立志之功课, 有数端。必须广其识见,
所见日大, 则所志亦日大。陆子所谓‘今人如何
便解有志?须先有智识始得。’”[1](P24)梁启超要求士
子们, 无论是“读一切书, 行一切事, 皆依此宗
旨”[1](P34)来做。
“立志”之后是“养心”。梁启超在《学记》中讲
道:“孔子自得之学,再从心所欲。孟子自得之学,
在不动心。……天下学问,不外成己成物二端。欲
求成己,而不讲养心,则眼耳鼻舌身意根尘相引,
习气相熏,必至坠落。欲求成物,而不讲养心,则利
害毁誉称讥苦乐,随在皆足以败事。故养心者,学
中第一义也。”[1](P34)梁启超于《学约》中也同样认
为:“孔子言:‘仁者不忧,智者不惑,勇者不惧。’而
孟子一生得力, 在不动心。此从古圣贤所最兢兢
也。学者既有志于道,且以一身任天下之重,而目
前之富贵利达,耳目声色,游玩嗜好,随在皆足以
夺志。八十老翁过危桥,稍不自立,一落千丈矣。他
日任事,则利害毁誉,苦乐生死,樊然淆乱,其所以
相撼者,多至不可纪极;非有坚定之力,则一经挫
折,心灰意冷,或临事失措,身败名裂。此古今能成
大事之人所以希也。曾文正在戎马之间,读书谈学
如平时,用能百折不回,卒定大难。大儒之学,固异
于流俗哉! 今世变益亟,乱机益剧。他日二三子所
任之事,所历之境,其艰巨危苦,视文正时,又将过
之;非有入地狱手段,非有治国若烹小鲜气象,未
见其能济也。故养心者,治事之大原也。”[1](P24)于
此,梁启超力倡孟子之志。
梁启超于《学记》“养心”中还讲道:“养心有二
法门,一曰静坐养心,二曰遇事之养心。学者初学
多属伏案之时, 遇事盖少, 但能每日静坐一二小
时,求其放心,常使清明在躬,志气如神,梦剧不
乱,宠辱不惊,他日一切成就,皆基于此,毋曰迂远
云也。”[1](P34)同样,梁启超在《学约》中亦强调这一
观点,曰:“养心之功课有二:一静坐之养心,二阅
历之养心。学者在学堂中,无所谓阅历,当先行静
坐之养心。……所课亦分两种:一敛其心,收视返
听,万念不起,使清明在躬,志气如神;一纵其心,
遍观天地之大,万物之理,或虚构一他日办事艰难
险阻,万死一生之境,日日思之,操之极熟,亦可助
阅历之事。此是学者他日受用处,勿以其迂阔而置
之也。”[1](P24-25)于此,梁启超提及“静坐之养心”、
“敛其心”,恰恰如同孟子的“尽心”说,以及陆九渊
的“发明本心”。
实际上,陆九渊所谓的“存心”、“养心”、“求放
心”就是“发明本心”。本来,“存心”、“养心”是源自
孟子的“尽心”说,陆九渊充分发挥了孟子的这一
思想,把它拿来当作自己方法论的中心内容。他曾
说:“古先圣贤未尝艰难其途径,支离其门户。……
人孰无心,道不外索,患在戕贼之耳,放失之耳。古
人教人,不过存心、养心、求放心。此心之良,人所
固有,人惟不知保养而反戕贼放失之耳。苟知其如
此,而防闲其戕贼放失之端,日夕保养灌溉,使之
畅茂条达, 如手足之捍头面, 则岂有艰难支离之
事? 今日向学,而又艰难支离,迟回不进,则是未
知其心,未知其戕贼放失,未知所以保养灌溉。此
乃为学之门, 进德之地。得其门不得其门, 有其
地无其地, 两言而决。得其门, 有其地, 是谓知
学,是谓有志。既知学,既有志,岂得悠悠,岂得不
进。”[2](P63-64)陆九渊认为,“明理”在于“立心”,通过
扩充主观自我的思维过程,最后落实到“做人”上
来。基于此,他反对从客观事物中寻求知识,认识
真理,认为“此心此理,我固有之”,“人皆有是心,
心皆具是理”。所以,他提出了自己的修养方法,即
“存心”、“养心”、“求放心”。他认为通过这样的自
我反省、自我认识、自我完善,最终能够实现自己
的道德境界。
《学约》第三条为“治身”,曰:“颜子请事之语
曰:‘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,非礼勿言,非礼勿动。’
曾子将卒之言曰:‘定容貌,正颜色,出辞气。’孔子
言:‘忠信笃敬,蛮貊可行。’斯盖不得以小节目之
也。他日任天下事,更当先立于无过之地。与西人
酬酢,威仪言论,最易见轻,尤当谨焉。扫除习气,
专务笃实,乃成大器。名士狂态,洋务膻习,不愿诸
生效也。治身之功课,当每日于就寝时,用曾子三
省之法,默思一日之言论行事,失检者几何,而自
记之。始而觉其少,苦于不自知也;既而觉其多,不
可自欺,亦不必自馁。一月以后,自日少矣。”[1](P25)
陆九渊曾说:“为学有讲明,有践履。《大学》致知、
格物,《中庸》博学、审问、慎思、明辨,《孟子》始条
理者圣之事,此讲明也。《大学》修身、正心,《中庸》
笃行之,《孟子》终条理者圣之事,此践履也。‘物有
本末,事有终始,知所先后,则近道矣。’‘欲修身
者,先正其心;欲正其心者,先诚其意;欲诚其意
者,先致其知;致知在格物。’自《大学》言之,固先
乎讲明矣。自《中庸》言之:‘学之弗能,问之弗知,
思之弗得,辩之弗明,则亦何所行哉!’未尝学问思
辩,而曰吾唯笃行之而已,是冥行者也。自《孟子》
言之,则事盖未有无始而有终者。讲明之未至,而
徒恃其能力行,是犹射者不习于教法之巧,而徒恃
其有力, 谓吾能至于百步之外, 而不计其未尝中
也。”[2](P160)可见,陆九渊十分重视讲明。而朱熹讥
陆九渊只是专务践履,确乎是有些言过其实了。梁
启超于“治身”一条中所语,实际上与陆九渊所讲
践履意思一致,皆是要求士子们注重修身,达到封
建道德标准,成为一个贤者。
《学记》第三为“读书”,而《学约》的第四为“读
书”,二者只是先后顺序稍些变化,而其内容则是
一致的。《学记》中曰:“今之读书,当扫除莽榛,标
举大义,专求致用。”[1](P34)《学约》中亦云:“今与诸
君子共发大愿,将取中国应读之书,第其诵课之先
后,或读全书,或书择其篇焉,或读全篇,或篇择其
句焉,专求其有关于圣教,有切于时局者。”[1](P26)陆
九渊曾说:“虽不识一字, 亦须还我堂堂地做个
人。”[2](P447)于鹅湖之会时也曾诘问朱熹,说:“尧舜
之前,何书可读?”[2](P491)可见,就连当时著名的学者
朱熹、陈淳等都误以为陆九渊教人不读书。[4](P1350)
但这是不正确的。陆九渊说:“某何尝不读书,只是
比他人读得别些子。”“某何尝不教人读书,不知此
后煞有甚事。”[2](P470)陆九渊对于读书还有自己的
看法,认为读书要有选择,要会读。他说:“书亦正
不必遽而多读,读书最以精熟为贵。”[2](P186)“圣哲
之言布在方册,何所不备? 传注之家汗牛充栋,譬
之药笼方书,搜求储蓄,殆无遗害。良医所用不必
奇异,惟足以愈疾而已。苟厌其常,忽其贱,则非求
医之本意也。”[2](P92)还说:“读书不必穷索,平易读
之,识其可识者,久将自明,毋耻不知。子亦见今之
读书谈经者乎?历叙数十家之旨而以己见终之。开
辟反复,自谓究竟精微,然试探其实,固未之得也,
则何益哉? ”[2](P470)由上可知,陆九渊对于读书是十
分重视的,他不是不教人读书,而是教人读书的方
法与别人不同。陆九渊教人读书的方法是要人精
通文理,掌握要旨。而梁启超在《学记》和《学约》中
亦同样要人们读书, 强调读书一定要得方法和要
领,不能乱读。诚然,梁启超尤其是要人们读书,一
定要读“专求其有关于圣教,有切于时局者”,换言
之,即“专求致用”。
总之,梁启超在时务学堂亲手制订《学约》十
章,充满了儒家的治学修身精神,要求士子们要以
天下为己任, 为救亡而献身, 要求士子们忠信笃
敬,努力践行, 要破苦乐, 破生死, 破毁誉, 威
武不屈, 富贵不淫, 贫贱不移, 学以致用, 全面
发展,服务于救亡图存和变法维新。于此,梁启超
实际上是以陆王心学理念为轴心,“参以古典儒
学、西洋科技、史地等,再发挥他的政治理想和学
术宗旨,把康有为在万木草堂的教学方法搬过来,
使时务学堂变成为维新变法服务的速成政治学
堂”[1](P63)。事实亦是如此,在时务学堂开办之后,
“在梁启超等人的谆谆教导下,这些学生不仅学到
了新知识,而且接受了新思想,他们‘常常谈论国
家大事’,国家的破败,清廷的昏庸,使他们以救亡
图存为己任;对世界的了解,通过新学问的钻研,
又使他们决心效法西方,改革内政”[5](P65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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